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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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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天明

“我也想看看,帶我去,好不好?”

這是實話,也不是實話。地裏是沒什麽事情,但安廈的目標不止步於此。他不是農學生,不會培育新品種,但也學過遺傳定律,知道孟德爾的豌豆,也想為更多貧苦的農戶傳授知識,幫助他們提高作物產量。

他店裏是可以交給小芝,但他有許多擴大店規模,更賺錢的點子還沒使。

他不是真的這麽想去看看世界,但他愛蔣兆。

安廈承認,自己好像現在有點戀愛腦那味。但昨晚他想了一夜。蔣兆的過去,塵封在蔣家老宅,塵封在祖國南北。昨夜的蔣兆告訴他一個事實,蔣兆不是超人,他有一身沈屙,等待撫平。

安廈只想愛他,回顧他的過去,用最溫柔的方式,撫平他的傷口。

他考慮過事業,但只是維持現狀一段時間,算不上有什麽傷害,他覺得可以接受。

他能接受,蔣兆不能接受。

他認識安廈太多年了,他清楚安廈的指向,也知道安廈為什麽突然想要和他一起走一遍他曾走過的路。

但蔣兆不需要,或者說,不願意。蔣兆不僅是愛安廈,安廈也是他自己的影子。既然蔣兆已經是個徹底的失敗者了,那重走他曾經努力過的路的第二個殉道者安廈,是他最希望能收獲成功的人。

他不希望比他更適合成功的安廈為了他停下腳步。

蔣兆在想什麽,安廈不知道。

但蔣兆太了解安廈了,他決定但事情,不可更改。

蔣兆選擇退而求其次:“好。但不是一次走完。一次去一個地方,一次來回不能超過兩個月。一切行程安排以你的事業為先。”

安廈覺得可以,撫平傷疤這事不能太急,這樣也好。

安廈的心頭大患一時有了著落,也不挺著背了,整個人沒骨頭一樣朝床上一趟。

蔣兆俯身,安廈以為蔣兆的目標是他,也沒躲。但蔣兆的手直直掠過他,拿起床尾放著的話本。

——

蔣兆的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身體是沒什麽太大問題,但整個人似乎卸下了一股勁,變得格外居家。

這在安廈看來都是好事,蔣兆願意主動追求更愜意的狀態,撫平最要命的心傷,是再好不過的結局。

但安廈並沒那麽都時間陪著蔣兆。他想和蔣兆去經歷他曾經的經歷,就得把手頭上的事情都做完。

最緊要的,就是給幾個孩子們找個師傅。

沒有先生會願意住在小院這個餐館裏開私塾,安廈曉得。

所以一個方便孩子來往上學的新地址就比較重要了。這倒是不用再添上一處房產了。

前兩天看中的新大宅就可以。新大宅很大,分區很多,給孩子們開塊地方做書房完全不影響蔣兆和安廈心心戀戀的屬於個人的私密小空間。

教書的先生是蔣兆早早找好的,這一點安廈一點都不意外。蔣兆就是這樣,一般他提出想法的時候,多半已經做好準備,只等對方點頭了。

當然,如果對方不同意,蔣兆也不會生氣就是了。

新宅子在蔣兆病後的第三天辦理的過戶。蔣兆還惋惜,沒能和安廈好好慶祝他們的第一個屬於兩個人的家。

安廈卻覺得沒什麽,在愛情裏需不需要儀式感這個辯論上,安廈的立場比蔣兆務實的多。安廈不會被儀式打動,能讓他動容的,只有愛情裏最激烈角逐時的交鋒和生活裏展露的真心。

蔣兆既然會喜歡儀式感,這一點是安廈沒想到的。

不過蔣兆不會為這種事難過生氣就是了。畢竟和愛人一起回顧自己的前半生,比這種事有意義,有儀式感多了,不是嗎。

蔣兆很期待這個儀式。

但讓蔣兆沒想到的是,安廈會在意他對這缺失的儀式的小小的遺憾,並在當晚,就補上了這一切。

安廈準備的東西並不盛大,甚至不費力氣。但蔣兆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

自從生病之後,蔣兆是徹底在安廈房裏住下了。

所以那晚,他推開房門,準備洗漱休息的時候,看見坐在床邊的安廈,一開始並不意外。

安廈披著頭發,有燭光作美,昏黃的燭火映襯他的長發,透露出最溫潤的,墨玉一樣的光澤。

安廈很少有這樣精心搭理的時候。真正的美人往往是美不自知的,不知道是誰說的這話。但放在安廈身上,顯然是很有道理的。

安廈更多時候,是仗著自己的天生麗質,透露出一股渾然天成的美。是他施舍乞兒時神性的慈悲,是他在山野裏歡笑時最野性的姿態,是他偶爾透露出文人氣質時帶著詩書香氣的韻味。

總之,安廈難得的美貌,總是他整個人令人著迷的氣質裏的一環,是底色,從不過分被誇耀。

但此刻的安廈,頭發是精心梳理的,衣服是套更顯他美貌的月白色。在平和甜美的香薰中,安廈明麗的眉眼,紅潤的唇,被襯出從未有過的存在感。

光彩奪目。

蔣兆想不出別的形容詞。

一個毋庸置疑的美人,出水芙蓉一樣像你展現他的美,更要命的是,你還愛他,是什麽樣的感覺。

大部分人沒這個幸運去體會,但蔣兆很幸運。他遲頓的大腦終於開始思考,意識到,這註定是個不平常的晚上。

安廈是好好梳洗過。他是堅定的色衰愛弛理論的支持者,從不相信靠臉能有真正的愛情,哪怕他真有這個資本。

所以哪怕是熱戀時期,面對蔣兆,安廈都毫無壓力頂著亂糟糟的頭發,不洗臉見人。但今晚總是不一樣的。

在安廈心裏,精心打扮代表著即將發生的事情值得被高度重視,他想以一個最好的姿態去面對。

上一次這麽打扮,還是他殿試的時候。

蔣兆走到安廈身邊,在柔軟的床榻上,放著一把剪子和一個木匣。

木匣不像是安廈喜歡的樣式,鴛鴦戲水,喜鵲登梅。

安廈朝蔣兆笑了一下,難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聽說,外頭的小夫妻有個習慣。一人剪下一縷頭發,纏在一起,預示兩人恩愛一生,兩不相疑。”

說著,安廈的目光移項床上放著的那把剪子。

蔣兆呼吸有些局促,雖說安廈已經是變相答應了他的求婚,但由安廈再說一遍,親口說他們會有一生,他還是難掩激動。

“好。”蔣兆的嗓子都有些發緊,“恩愛一生,兩不相疑。”

安廈把剪子遞到蔣兆手裏,示意他幫自己剪下一縷頭發。蔣兆拿起剪子,另一只手摸上安廈的長發。

他們相處的時間還是太短了,哪怕兩顆心已經緊緊靠近,但對彼此還是不夠了解。就像是兩人都不完全清楚對方的過去一樣,蔣兆竟然不清楚,安廈的頭發,原來摸起來是這種感受。安廈的頭發算不上順滑如水,安廈自己是個不愛搭理的,總是仗著發質天生好。

他的頭發足夠順暢,但總有些因為梳的時候不小心,被梳斷的頭發。它們崛起從大部隊裏冒頭,支在外頭,劃過蔣兆的掌心,癢癢的。

蔣兆給安廈剪了頭發,他剪的不多,一指長一節,半指粗。

輪到安息給蔣兆剪頭發。安廈沒蔣兆心裏那麽多感受,他剪得很認真,像是收了大錢的tony一樣。

兩縷頭發都在安廈手上,安廈想把他們編起來,但頭發太短了,安廈編不起來。安廈有些尷尬,借口說:“燭火太暗了,我去再拿一只,你來編。”

蔣兆看破不說破,接下了頭發,但目光卻帶著揶揄掃到了蠟燭上。

這一眼,蔣兆楞住了。

今晚安廈點著的,不是普通的白蠟,而是婚慶是才用的紅蠟。

蔣兆的心中是說不出的柔軟。

他知道安廈一開始並不是多麽愛他,知道最開始那個吻,安廈心裏更多想的是征服。

蔣兆知道自己一直愛得都比安廈深。他接受這個結果,願意義無反顧,毫無保留傾註自己的愛。但說他不希望安廈更愛他,是假的。

安廈送給他那枚玉佩的時候,蔣兆就很滿足了,他覺得安廈能這麽愛他,就很好了。

但此刻,蔣兆才明白。他心裏從沒在那一刻滿足過。愛一個人,怎麽會不希望對方同樣用滔天的愛意對待自己。蔣兆是個俗人,是個會在愛河裏沈淪的俗人。

此刻,他的心才得到真正的滿足。

但很尷尬的是,這一場結發為夫妻的活動,出現了不大不小的一點挫折。

蔣兆和安廈,誰都不是手藝靈巧的人,這兩段頭發又端又散,想如他們所願,被打成麻花緊緊纏在一起,還有些難度。

或許陽姨能打,但這種私密的閨房情事,誰都不好意思去請陽姨幫忙。最後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兩段頭發徹底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外觀上是醜了點,但好像聯系得更緊密了。

蔣兆非常滿意。

兩人一起把頭發紮上,收進木匣裏。小心鄭重把木匣收好。

安廈和蔣兆對視,都沒忍住笑了出來。

紅燭燃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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